2017年4月7日星期五

自願為奴

群眾向來如此:對不正當取得的愉悅不假思索,急於敞開迎接,並對不正當所施予他的苦難麻木無感。[La Boetie - 自願為奴]

那些親近僭主的人,僭主視他們為巴望著好處的無賴和乞丐。他們不但要按照僭主所言行事,還必須揣測僭主的欲求,為了滿足他,還得經常預測他的想法。他們不僅要服從僭主,還得奉承討好他;他們必須自我鍛鍊,自我折磨,相互殺害,以取得為僭主服務的機會,並以僭主之樂為樂,以僭主之品味為其所好,勉強自己的性格,扭曲自己的天性;隨時注意僭主的一言一行、語調、手勢、眼神;他們沒有眼睛與手腳,因為全都拿去窺探僭主的所有意志,揣測僭主的任何想法。這樣的生活真的幸福嗎?這真的能稱作活著嗎?.....還有什麼比完全失去自我地活著,讓他人掌控自我喜好、自由、身體和生命還更悲慘的生活處境? .....君主升遷寵信這些人有多容易,要轉變心意摧毀這些人就有多容易。.....大多數的人都在僭主厚愛的影子下靠剝奪別人來豐富自己的財富,最終也成為豐富別人財富的祭品。 [La Boetie - 自願為奴]

我們總是可以找到一些比較有天賦的人,能感受到枷鎖的沉重而無法不想著甩掉它;而且永遠不會被壓迫馴服.....往往是那些有著清晰理解與遠見的人,不像大眾一樣自滿自足,見識短淺到只看得見自己的腳尖。他們瞻前顧後,並回憶過去以評斷將來,衡量現下。這些人生來頭腦清晰,並進而以學習與知識潤澤他們的頭腦。當自由已經完全失落、在世界上消失的時候,這些人還能用他們的心靈想像並且感受到自由。奴役,不管掩飾得多好,都無法合他們胃口。 [La Boetie - 自願為奴]

2017年2月12日星期日

真的是左翼自由主義者「離地」、「高大空」嗎?

特朗普藉宣揚仇恨、恐懼與自利當選美國總統後,「有識之士」紛紛發表偉論,批評落敗的民主黨人所代表的左翼自由主義思想(Liberalism),主要論點有三:「菁英離地」、「過分進取」和「故作高尚」。這些批評似是而非,忽略了問題的真正成因,十分危險。

「菁英心態」導致左翼自由主義者不知人間疾苦,失去支持?

論者認為,如今美國基層民眾失業嚴重,生活品質下降,厭惡或妒忌新興國家移民大量湧入,恐懼穆斯林。而自由主義者還一昧宣揚友愛、團結、包容這些既無法當飯吃,又無法保護自己利益的「高大空」口號。人民情願選一個承諾當選後馬上排斥異族,損他國以利己族的真小人上台。

姑不論真小人的手段是否能夠解決問題(還是會帶來更大的災難),難道我們期望信奉自由、平等、進步的民主黨人明白了美國白人希望排斥異族、損人利己,然後就贊同排斥穆斯林、關閉美墨邊境、剝削民主自由的盟國、實行獨裁威權的管治方式?

西方國家面對的社會問題根源在經濟——本國低技術基層民眾無法適應全球化的競爭(無論是工作或生活品質)。除非閉關鎖國,持強凌弱損人利己,否則,解決方案必然是長期性的,甚至無可奈何地要犧牲一代低技術勞工。關鍵是國家須要提供足夠社會保障幫助失業或生活困苦者——正如奧巴馬的醫保,意圖在失業保障措施之外,保障底層民眾的健康,令美國大部分人不但有飯吃,還能夠過得基本安心。

基於以上的事實,客觀理性的美國人應該意識到自己身為美國人,並非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可惜,那些投給特朗普的選民多是自以為天生優越的低層白人(那些支持特朗普的白人菁英持相同觀點),生活無虞卻無法忍受有色人種的「優越」現狀。

這些人聲稱的恐怖襲擊、貿易不公等等,基本上都只是沒有事實基礎的藉口。「贏回美國」(贏回白人的美國)才是他們的真實意圖。因此他們在選擇出征將領時,會期望候選人越無恥越好。

民主黨人能這麼做嗎?最多也就是做到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貿易保護極限吧。

左翼自由主義者「過分進取」?

批評者認為,自由主義者不斷推進「平權」訴求,其程度已經到了美國大多數保守人士吃不消的地步。這一點部分合理——任何社會改革必須以社會主流價值觀為基礎,急不來。可是,民主黨主流在這方面並沒有激進取態,主流選民也不至於會以倒退作回應吧?

左翼自由主義者「故作高尚」,惹人反感。

民主黨代表除了勾結權貴,表裡不一外,往往自命高尚、進步,惹起一些人反感(特別是生活上的失敗者及那些以自利為人生最高原則的人)。這一點就難解決了——人類的確是在追求完美中邁向進步和文明的。難道追求無恥、歧視、欺凌或損人利己能令這個世界更和平更美好?

美利堅合眾國的建立與強大就是基於「五月花號協議」這種共榮共利(Commonwealth)精神的。這種精神已經從安格魯薩遜白人擴展到德裔愛爾蘭裔白人,然後是南歐裔,如今包括了更多民族——今天世人看到的,是無論膚色種族,每個美國人都首先以美國公民自居、自豪。

全球化是人類進步的必然結果。世界更加扁平,職業的競爭當然會全球化。此時此刻,還想著通過閉關自守,排斥異族而榮華富貴只能是徒勞無功,甚至極可能帶來反效果(包括戰爭)。

民主自由的國家所需要做的,是通過更加嚴格、公平、有執行力的貿易機構與規則優化全球貿易,並阻止不公平的競爭行為——正如奧巴馬政府極力推動的TPP。

可惜,這些進步行為全部需要時間與耐性。更重要的,是需要高層次的公民素質。而美國低層白人們等不及了。

世間沒有免費午餐。選擇了狂人做總統,人民必然要付出相應代價。只要美國不會因此步上納粹德國的覆轍,民主制度沒有被廢止,人民總會覺醒的。希望那一天不用等太久吧。

2017年1月5日星期四

在「後真相」時代讀兒書

受夠了「後真相」時代的指鹿為馬,烏煙瘴氣。新年在家突發奇想,捧起兒書讀了個過癮。

一口氣讀完法國作家法布爾的《昆蟲記》,又讀了幾篇《安徒生童話》。

昆蟲世界中,一個個小生命的一生軌迹早已命中注定,生存的動力驅使牠們冷酷無情,弱肉遇到強食一命嗚呼也只能自嘆倒楣。然而,誰敢說這昆蟲的世界,不是人類世界的縮影?

最令人感嘆的,是運作暢順的黃蜂社群轟然瓦解 — 大自然安排好冬天寒冷龔至,厄運悄悄降臨。平日無微不至照護蜂巢與幼蟲的工蜂們突然停止工作,把幼蟲殺死並扔出蜂巢,幾天後工蜂們紛紛死去。最後落單的母蜂們也都飛出蜂巢,死在寒冷的路邊。一個充滿效率的社會就這麼傾刻消散。天命難違。

最令人感動的,是蜘蛛媽媽的母愛 — 條紋蜘蛛媽媽用盡生命完結前的全部力量建好孩子溫暖的五彩巢,然後迅速離開,幾天後便會死去。蟹蛛媽媽在生命終結前不吃不喝守護著快孵化出來的孩子,在感知到孩子即將破巢而出前,牠會用盡最後一口氣咬開絲巢,然後才安心死去。多麼偉大的母親!

安徒生則通過童話,道出了人性與人類社會的愚昧與荒謬。

<打火盒>中大兵的惡霸行為,在與巫婆、國王等信守理性、承諾,對惡霸行為毫無準備的人的對抗中,大獲全勝。當今之世,美國的特朗普、俄國的普京不正是這位大兵,而敗在這大兵手上的不正是那些自身莊重卻對公然無恥毫無準備的文明人嗎?

<小克勞斯和大克勞斯>的故事,道出了一個聰明的騙子如何把一群愚蠢又貪心或愚蠢而懦弱的人玩弄於股掌間,損人利己大發其財。一聯想到如今肆虐全球政壇的「騙子經濟學」,還有身邊股市中那些空殼公司或賣越南河粉公司的股價竟能夠被炒至升天,不禁掩卷長嘆。要有多少愚蠢的人才能成就一個大騙子啊!

處身「後真相」全球化的時代,自詡「現實」且品格不端的人會對現狀善加利用,或做騙子或做惡霸,以求飛黃騰達。愚蠢且品格不端的人會成為這些騙子或惡霸的粉絲,頂禮膜拜。平庸而品格端正的人會憤憤不平。剩下固執而品格端正的人,除了換回聽者藐藐的聲討外,就只能空嗟嘆了。天命難違。

只有等到某一天,惡霸與騙子的伎倆暴露在外,一部分愚蠢的人醒覺過來,人類便會再一次撥亂反正。然後等待人類的,是愚蠢的再次回歸。

以後當一個誇誇其談的人再次跟我談及「現實」,用以否定道德的「虛妄」或「不現實」,我會再次想起這些故事。

2016年11月14日星期一

大時代的人性大檢閱 —— 「性本善」信仰者 vs 「性本惡」信仰者

毫無疑問,美國總統選舉的驚人結局引起全球關注。

在鋪天蓋地而來的選後評論中,有一種非常危險並且極不全面的說法,那就是特朗普的獲勝是自由派(Liberals)傲慢的結果 — 我討厭你虛偽高傲地唱好善良的社會,所以我以建設卑劣的社會來回應。

這種人肯定存在,但絕不可能代表大多數投給特朗普的選民。一個人的心靈要受到多麼大的創傷,心靈要有多麼陰暗才會不顧後果的幹出這種事啊!

無可否認,希拉里沒有無的放矢。這種「可悲的人」的確存在於美國每一個角落 —— 他們遇到生活中的挫折、身體上的缺陷、心靈上的自卑等不同境遇,又無法或不願克服心理困境,從而形成陰鬱的性格及世界觀。可是她也承認這種人只佔選民中的20%,投給特朗普的選民有47%。

不錯,民主黨人敗選的真正原因是沒有有效回應低下層選民的關鍵訴求:改變現狀(制度不公,工作流失,恐怖攻擊,移民湧入)。

自由派民主黨人沒有推出一位選民真正相信會帶動改變的候選人,反而推出一位多年來在建制體系中如魚得水的希拉里。選戰中純粹依賴「會帶來改變的政綱」及攻擊對手的人格。

我至今堅信希拉里的人格絕不低下,所謂「電郵門」事件或其它「雙面人」的表現並沒有隱藏什麼邪惡的陰謀。儘管個人的野心勃勃令有些人受不了(肯定包括了不在少數的歧視女性的美國人),但她始終是一位值得尊敬,有能力也有理想的政治人物。

從人格與誠實程度比較,特朗普毫無疑問更加低劣。作為競選總統的政治人物,居然不敢公開自己的稅務紀錄,肯定為了隱藏會令其被選民唾棄的重大秘密。兩人在政治知識與原則方面就更加差天共地了。希拉里與歐巴馬一路走來,堅持民主、自由、平等的原則行事有目共睹。特朗普一路走來,只讓人看到一個卑劣,為了私利可以出賣任何原則的無恥之徒。

可惜,近半的美國選民(特別是低下層白人)如今對人格,對政綱毫不在意,只想:不惜代價改變現狀!

而身為建制一部份多年的希拉里無法給予人信心會帶來真正的改變。

從這一點出發,不少人選後認為,如果民主黨團初選時虛心聽取民眾心聲,714張超級選舉人票投給初選廣獲一人一票州份支持,最終大選勝望更高的建制素人桑德斯(民調的確如此顯示),民主黨可能早已輕鬆獲勝。我認為是極有道理的。因為,桑德斯代表了反建制反貪婪的堅定意志,並且一路走來個人品格毫無瑕疵,追求的又是高尚(而非卑劣)的改變。

事實上,從選後媒體訪問中,也確認了不少偏遠縣鎮四年前投給歐巴馬的低下層白人,這次投給了特朗普(很多竟還是民主黨人)。

那麼,這是否證明了民主黨人活該吃下自己高傲自大的苦果?民主黨人只會唱高調嗎?

我認為這一結論並不正確。

追求更加公平,包容,莊重的制度並不是虛偽,而是真誠高尚的理想,也是可以通過努力實現的理想。無論政治環境多麼骯髒,歐巴馬八年的政績(如果人們能夠摒棄煽動者的胡說八道,理性認清事實)已經能夠證明,實現較為公平合理的制度是可以逐步達到的。不要忘了,直至今天,還有四成白人堅信歐巴馬不是生於美國!

自由派的民主黨人(儘管不是全部,但肯定是大多數)堅信有價值的理念,並為之奮鬥,沒有絲毫錯誤,也是值得的。他們對那些只顧自己、見識淺薄之輩感到憤怒、不解甚至鄙視,絕對能夠理解。站在人類這一邊的自由主義者堅定不移地投給希拉里,這群可愛的人佔了美國選民的一半(多於另一邊陣營大約二百萬人)。

我將他們歸類為「性本善」信仰者。他們真心相信善,在遇到個人困境時也必會莊重以對,不會輕易滑入陰暗。他們通過將心比心,相信所有人的本性都應該善,曉之以理的話,人們必然選擇善,摒棄惡。

可惜,他們錯了。

美國還有另一半的人,無視代價、人格、公義,堅持投給特朗普,以求改變現狀。

我把這類人歸類為「性本惡」信仰者。他們通過自己的經驗,堅信人的本性為惡,必須嚴加提防,強力壓制。當然,我並不是認為這些人本身就一定是性-本-惡,只是他們相信如此。

「性本惡」信仰者沒有那麼「天真」,也不喜歡別人唱「高調」,認為這些人都是虛偽之徒 —— 人性本惡嘛!

到了「生死存亡」之際,自然毫不猶豫地支持以更大的惡對付惡,只要這「更大的惡」所指向的人群是「他們」,而消除掉的「惡」是指向「我們」。

理解到這一點,「性本善」信仰者就無須太認真於爭論特朗普的人格和他所鼓吹的政綱如何無恥了。「性本惡」信仰者只是無視這一點(並非真的認同),極力通過「採櫻桃」(cherry picking)方式擺脫這種爭論罷了。因為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極權專政」,對「他們」的極權專政。

正因為這些人相信「性本惡」,他們便凡事個人先行,容易把個人得失、私人際遇等同於眾人命運、社會前途。因此,失意或憤怒時容易滑向隂暗,得意時厭惡反抗者(認為這些人「沒有貢獻」,為了私利才抗爭 —— 人性本惡嘛)。

「性本善」信仰者的錯誤在於沒有看到這一點,將心比心之下,不容「性本惡」信仰者談論自私意願、理想的缺陷部分(downside of an ideal)。

這次選舉民主黨人只懂高呼Together的口號,期望「性本惡」信仰者覺醒。只要經濟不景,社會不安,個人際遇不佳或個人利益受阻,他們是永遠不會「覺醒」的。

民主黨人原本可以吸引到那些較中間的「性本惡」信仰者,贏得選舉。

但是無論如何,處理好大多數「性本惡」信仰者的切身關切還是非常重要的。畢竟美國是一個民主,相信人人平等的社會。而民主社會的真諦除了普選外,還有共榮 —— 那怕是最少數的人也不能被遺忘、被傷害;同時還必須制衡政府,防止其濫權壓制不同聲音、不同膚色、不同信仰。

尋找答案並不容易。在白人擔憂自身文化的喪失,黑人擔憂生命的不公對待,穆斯林擔憂遭到歧視和誤解,低下層擔心工作流失、醫療保障與費用高企,國外的競爭等等課題間找到平衡的挑戰性不容忽視,也更凸顯了重塑共同文化與理念的重要性,分化排斥的危險性。

自由主義者既不可以放棄理想,一起滑向黑暗,也不能夠期望真的靠損人利己改善經濟。

如今,自由主義者應該做的,是堅定自己的信念,同時放下身段和自以為是,聆聽最世俗的聲音,接受最世俗的道理,與低下層重新建立互信。在此基礎上,通過實質改善生活、經濟環境及有效的溝通漸漸推廣理想社會與文化的意識。

未來選舉須從初選開始就要聆聽選民的真實聲音,選出最能給於選民信心的候選人。

只有如此,才能阻止右翼法西斯崛起,重建善的社會,為全球的民主、自由、平等重立表率。